遵海成兄囑,筆者鐫朱文法名?。汉3?/div>
詩曰:
凌兄海成,才華縱橫;
相見恨晚,心儀道同。
纂修寺志,經(jīng)夏歷冬;
積勞抱恙,藥石無功。
綿延三載,西行往生;
未得相送,悲戚莫名。
《北京弘慈廣濟寺志·下卷》前執(zhí)行主編凌海成居士,乃吾師之師鄧公文如先生長女鄧琰女史伯男,大吾一輪,同肖雞;且生辰為同月同日,真真巧甚,遂一見如故,情同手足。兄天資聰穎,幼承庭訓(xùn),學(xué)富五車,人才一表;耽文辭,多著述,精音律,擅鼓琴,膺“中土佛教音樂首席專家”之譽,可謂名至實歸。且宅心仁厚,博恰風(fēng)雅,慧根深厚,中年皈依三寶,法名海澄。曾囑吾篆印一方,得而喜之,輒用于落款。
人至古稀,多有病痛。記得數(shù)載前,兄即曾多次談到,歲逾朽年,恐來日無多。吾每每以為戲言,未料得一語成讖。二〇二〇年初,兄與吾及摯友殷燕召君嘗雅集于西城義達(dá)里鄧師祖季孫雷弟府上。弟心思縝密,見凌兄氣色不佳,消瘦明顯,遂囑曰:“邇來大哥有些脫相,宜盡快去醫(yī)院查體,確定原因,及時施治。”兄頻頻頷首,深以為是。旋即就醫(yī)問診,竟確診為肝癌晚期,雖多次化療,體力耗盡,卻療效不彰,回天乏力。又遭逢新冠高懸,疫情肆虐;素絹遮鼻,道路以目;隔鄰為壑,民不聊生;乃至咫尺天涯,見面無望。雖時通音問,互遞佳茗,卻只能悵望北天,心飛神馳,而不得登門探望,親睹真身。闊別三載,至今歲相見時,兄已是形銷骨立,法相清癯,卻仍目光如炬,談笑風(fēng)生;堅持每日誦經(jīng)打坐,心如止水;柔韌剛強,令人欽敬。此后,吾又曾兩度拜訪,促膝長談,千言不倦;幾番告退,皆被兄阻;時針提速,轉(zhuǎn)眼日沉;執(zhí)手門廊,不勝依依。
始料未及者,昨與雷弟通話,方知兄于上周五(十一月廿四日)十四時四十分往生凈土,葬禮已畢。兄臨終發(fā)愿,喪事從簡,不可勞煩同事友人;故未告知于我。善緣深厚,情同手足,竟不得相送,只能抱憾終生,徒呼奈何。
天旋地轉(zhuǎn),月明星??;兄之笑貌音容,揮之弗去,不時浮現(xiàn)眼前。古往今來,書生百無一用,唯命筆為文,聊抒所感,以彰凌兄功德,兼表哀思。半年前,雷弟主編《鄧之誠先生藏影集》,曾囑凌兄與吾各撰序文。吾序交稿在先,只待凌兄妙筆。最后一次見面時,兄以《序稿》見示,并囑吾潤色把關(guān)。吾領(lǐng)命歸巢,立搦拙筆;字斟句酌,不負(fù)兄托。轉(zhuǎn)發(fā)雷弟,幸得首肯。云與吾序并交書局,以待付梓。然《藏影集》未刊,兄竟西行;遂成絕筆,彌足珍貴?,F(xiàn)將兄序及拙序附之文末,以饗同道,兼慰凌兄在天之靈云爾。
附:
《鄧之誠先生藏影集》序一
這本攝影集中的照片,是編選者鄧?yán)妆淼軓钠渥娓膏囍\先生舊照片中精選出來的。鄧之誠先生字文如,號五石,是我的外祖父,更是我國著名歷史學(xué)家,曾任北京大學(xué)、輔仁大學(xué)、燕京大學(xué)教授。
我第一次見到這些照片,距今已有七十年了。當(dāng)時外祖父住在燕京大學(xué)小東門外的蔣家胡同二號,院內(nèi)北屋是一大排房子,中間有一間,叫小北屋,我姨母仲子潘作藩表哥有時睡在里面。書架貼近屋頂?shù)淖罡咛帲逊诺拇蠖嗍蔷€裝史書,我看不懂;中間堆放的是《紅樓夢》《水滸傳》《三國演義》《西游記》《鏡花緣》等,當(dāng)然,更多的是《隨園詩話》《老殘游記》一類書籍。我最初讀到這些名著,也在這里。第二層除書籍外,還有一些小文玩?,F(xiàn)在看起來,應(yīng)該都是很有價值的文物。這些物件,外祖父不讓我們動。我當(dāng)時曾弄壞了一支寶釵,原主是清宮有地位的一位娘娘。怕遭訓(xùn)斥,就藏到一個比較隱秘的地方了,所幸外祖父始終未能發(fā)現(xiàn),因而躲過一罵。
書架最底層,堆積的全都是照片冊,這地方是我之最愛。照片集之多,數(shù)不勝數(shù)。所有照片,都是西洋人所攝。照片集與其他書籍,均來自琉璃廠書店老板專送。有時是遣伙計送來。進(jìn)門作揖行禮,然后從背上取出一個長方形包袱皮,在地上鋪開。里面的書有兩類:一是早已請書店老板代為尋覓的。一旦找到,便匆匆送來討賞;另一類則是老板估計鄧先生有可能收藏的。收下的洋人照片集,自然會歸到小北屋。我就蜷縮在角落里,盡興瀏覽,一忘天地。
我最喜歡的照片,是比武、砍頭、審訊、杠枷充軍的;其次是算命、摜跤、變戲法、說書、拉樣片的;再其次是馴鳥、叼錢、熬鷹、抽大煙之類。我不大喜歡諸如北洋軍閥、達(dá)官貴人、名媛紈绔、遺老遺少、太太小姐、洋人女子等各色人等的肖像,以及名勝古跡等。后來發(fā)現(xiàn),這部分才是最有歷史文化價值者。許多歷史事件、重要人物的照片,都能找到。側(cè)面或背面大多有旁注;或人名、或地名、或古道、或殘垣、或古寺、或歷史事件等。外祖父珍藏上述照片的價值與意義,主要體現(xiàn)在這些題記上。作為史學(xué)家,外祖父所集所藏之一詩、一畫、一古器,都是珍貴文物,皆可用來證史。
上世紀(jì)五十年代。外祖父將這批照片集聯(lián)同八百多函珍貴古籍,半捐半售給了中國科學(xué)院圖書館,武作成先生代表科圖接收了這批珍貴文物。鄧宅各室皆空,只有角角落落,尚殘落些許。這便是今天大家幸能看到的片羽吉光。鄧宅無書,如同失魂;闔家垂首無語,備感凄涼。
我久臥病榻,已不能文。而鄧?yán)妆淼懿粔嫾衣?,傾心向?qū)W,獨力推出《歷史舊照集》;刊印在即,特囑序于我,于情于義,安能辭焉。無奈才思枯竭,唯盡心盡力,僅就所知,羅列于上,序耶非耶,慚愧不已。
是為序。
凌海成
癸卯深秋于京北天通苑
《鄧之誠先生藏影集》序二
一年來,應(yīng)鄧?yán)椎苎?,得為辨識其先祖父文如先生珍藏舊照之題記助力,因而有幸先睹,沐浴光華;大長識見,甚可樂焉。
文如先生名之誠,號五石,前清翰林后裔,曾配合林公則徐完成“虎門銷煙”壯舉之時任兩廣總督鄧公廷楨太史,是其曾叔祖。先生原籍金陵,誕于川,長于滇;幼承庭訓(xùn),遍涉經(jīng)史;生有異稟,敏慧超群;才華橫溢,豪氣干云。弱冠即任《滇報》主筆,為推翻帝制、創(chuàng)建民國而張目吶喊。后國事日非,心灰意冷,遂退出政界,傾力治學(xué)。先后執(zhí)教于北大、燕大,傳道授業(yè),樹蕙滋蘭;春風(fēng)化雨,桃李滿園。吾師鍾翰先生投于門下,入室登堂,情若父子,感念終生。
文如先生人才一表,風(fēng)度翩翩;不茍言笑,望之儼然。兼祧仁者之憂國憂民、學(xué)人之著書立說、騷客之吟詩作賦、雅士之書畫金石;尤擅篆刻,精書法,好攝影,通音律,長鑒賞,富收藏,有古名士風(fēng)。更以境界高遠(yuǎn),文釆斐然而為學(xué)界所重。鍾翰師曾鄭重囑我,須精讀先師所撰《中華二千年史》《骨董瑣記》《清詩紀(jì)事》等,并斷言:“他日,爾若能得文如師文筆之半,即可縱橫天下,卓然成家。”我深以為是,亦步亦趨;漸有所悟,得大益焉。
七年前,我應(yīng)演覺方丈之邀,任《北京弘慈廣濟寺志·下卷》之《人物志》主筆,而有幸與執(zhí)行主編、文如先生長女鄧琰女史伯男凌海成兄相識相交;復(fù)經(jīng)兄紹介,與雷弟結(jié)緣。竟近居比鄰,一見如故;自是過從甚密,情同手足。雷弟乃文如先生季子鄧珂公獨子,秉承家風(fēng),頗好風(fēng)雅,將先祖舊藏奉若珍寶,傾力呵護,幸存者多。櫥篋案幾、筆墨紙硯、典籍、文稿、印章、舊照等,不一而足;皆上乘精品,觀之悅目,撫之潤心。
文如先生好攝影,兼喜收集、考證傳世寫真。存留至今之清末民初舊照,達(dá)五百余幀。最富價值者,當(dāng)屬人物照。圖中人物,多為政壇巨擘、各界翹楚;且?guī)瑤逦暾糯蟛惶?;穿越百年,宛如謀面。
更值稱道者,文如先生對每幀舊影皆詳加考證,以蠅頭小楷書于圖背或四邊;包括獲取途徑、事由、地點,并逐一標(biāo)注人物姓名;于近現(xiàn)代史研究領(lǐng)域,具有重要史料價值。如“清光緒甲辰恩科座師及諸協(xié)理合影”之裕德太史法相,已上傳網(wǎng)絡(luò),大有拾遺補闕之功。因歲月沖刷,題記文字已多見磨損;而字體行草相兼,辨識非易。蒙雷弟信任,我二人不惜耗損腦仁,用盡解數(shù);考證推演,切磋琢磨;歷時數(shù)月,已全部完成釋讀作業(yè)。然囿于學(xué)養(yǎng)功力,舛誤仍在所難免,懇請方家同道正之。
此番首擇百幀舊影,結(jié)集成冊,限量出版;價值幾許,當(dāng)由鑒賞者評說。付梓在即,弟特囑序于我,以文如先生再傳弟子、海成鄧?yán)仔值苣嬷?,又何敢辭。故遍索枯腸,東鱗西爪,草草成篇,匆匆奉上,竟無暇慮及文辭之不達(dá)、識見之疏淺也。
是為序。
邸永君
癸卯孟秋于西城磚塔胡同太史堂